“念佛不忘救国”:记传奇的闽籍高僧慈航法师

发布时间:2019-07-11 09:19:14   编辑:   阅读次数:

1949年,国民党当局败退台湾,随之颁发“戒严令”,对内对外实行全面戒严,台湾海峡战云密布,惊涛拍岸。

是年夏,新竹警局把10多名僧人秘密押往台北,其中为首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法师。在台北市警察局刑警总队,这位法师被诬为“涉嫌匪谍案罪”。在据理申辩遭驳后,他临危不惧,一言不发,借三昧定力之功,摄心入静,一心念佛……

这位法师,就是出家闽北、取法大陆、讲经缅甸、布教南洋、弘化台湾,并修成寂后肉身不朽、全身舍利的一代高僧——慈航法师。

含哀出家 云游取法

慈航(1895——1954),俗姓艾,字彦才,别号继荣,福建建宁县人。慈航出身于耕读世家,父亲艾炳元是清末国子监生,母亲谢氏系出当地名门。他幼时顽皮贪玩,曾随塾师读儒书7年。11岁时,母亲不幸病故,不久弟弟亦夭折,随后家道中落,生活艰困。13岁那年,辍学到县城学裁缝。17岁时,父亲积劳成疾撒手尘寰,遗下孤苦零仃、贫无所依的慈航。

迭经家庭变故的打击,慈航含悲忍痛离开家乡,来到毗邻的泰宁县,在现今大金湖风景区四周,以做裁缝为生,期间常住山中禅房,为各寺庙缝制僧服。

大金湖区域属典型的丹霞地貌,丹山碧水,钟灵毓秀。这里的峰、峦、岩、石,造型灵异,且极有佛相佛缘。岩壑、崖壁上多有洞穴,洞中建有禅寺。工余之暇,慈航常怡情于奇岩怪石之中,朝礼“水上观音”、“如来佛祖”、“开心弥勒”,祷求佛的庇佑。逢年过节,则借住于山中的岩穴禅寺,在法音清梵、木鱼引磬、晨钟暮鼓中,追思逝去的至亲。由于命途多舛加上环境熏陶,青少年时代的慈航就已虔诚信仰佛教

18岁那年,慈航上山砍柴返回途中,突然间天上乌云翻滚,狂风呼啸,暴雨倾盆。紧接着一声炸雷,一道闪电,仿佛天崩地裂。慈航心一慌,脚一滑,竟从十多丈高的山崖上跌落,顿时昏死过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恍惚中见到弥勒佛祖笑呵呵地飘然而至,随后蹲下身来,亲昵地在他头上轻轻抚摸三下,接着闪过一道亮光,便消失了。慈航猛地从虚幻中惊醒,发现身上并无大的伤痛,而周边尽是被风雨摧残的断枝落叶。他触景生情,想起孤苦身世,不禁失声恸哭,于是萌发出尘之想。

随后,慈航回到建宁老家,把祖屋托付给表哥,并逐家辞别乡亲。表哥反对他出家,东挪西借凑合了40块银元,要慈航立即娶妻结婚。慈航无奈地待了3天,最后瞒着表哥,带着40块银元悄然返回泰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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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慈航只身来到峨眉峰庆云寺,拜自忠长老为师,披剃出家。这期间,他过着苦修苦行、亦禅亦农的艰苦生活。半年后,为了修学佛法并开阔眼界,他辞别庆云寺前往江西,在九江能仁寺受具足戒。这一年,恰巧是民国元年,孙中山先生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。

由于辍学多年,学识不足,慈航很难读懂宏深玄奥的经书。于是他又转往宁波、苏州、常州、芜湖、南京各寺院,一边补习儒书,一边习禅学法,淬厉奋发,精勤修学。期间,他来到宁波观宗寺,亲近天台耆德谛闲大师,参学天台宗经典。后去扬州高旻寺,并一度代理寺职。继而长驻安徽九华山,研习禅宗大定密源。后又去南京普照寺,跟随度厄老法师攻修净土宗教义,一住三年,净业大进。期间行脚遍及赣、浙、苏、皖诸地,并巡礼九华、天台、普陀等佛教名山。

1924年,慈航在度厄老法师推荐下,来到南京正觉寺。应寺主的要求,为青年学僧开讲天台宗经典《法华经》。此时,年届而立的慈航身材矮胖,笑脸迎人,嗓音响亮。演讲中,他思路清晰,引喻贴切,答析疑难,开解关节,甚得僧众的好评。

在古式禅林里度过十几年修学生涯后,他受到一代高僧太虚大师新佛教革命运动思想的影响,逐渐萌发革新佛教的意念,同时渴望到新型的佛学院求学。

此时的中国,正处在军阀混战、内忧外患的灾难中。慈航认为,佛教与社会大众是紧密相连的,因而必须走出深山丛林,担当起救国救民的使命。他在谈及佛教与国家的关系时说:“国不治则不成国,国不救则同归于尽”,“我们今后应以佛教精神,辅助中山先生的救国大业,争自由,求平等,进大同”。

1927年,33岁的慈航离开南京来到厦门南普陀寺,进入闽南佛学院深造,成为该院年龄最大的学僧。

当时,一代高僧太虚大师出任南普陀寺住持兼佛学院院长,他先后提出推动佛教“三大革命”、实践“人间佛教”理想的口号,倡导“教理革命、教制革命、教产革命”,立张弘扬佛教自我修持与普利众生的精神,指导世界人类向上发展,以唯识思想净化人心,造福社会。

在太虚大师悉心指导下,慈航系统学习了佛教经、律、论三藏典籍,深入研究法相唯识之学,同时潜心研读太虚的著述《法相唯识学》、《真现实论》、《起信论研究》、《教育新见》、《哲学正观》等。在导师谆谆教诲下,慈航学业精进,尽得太虚大师真传。

太虚大师对慈航的为人及秉性十分了解,他曾指出:“你生性耿直,重感情,直心肠,这是可取的,但有时会感情用事,失之任性。这点切要记住。”

有一次,慈航陪太虚大师在海滨漫步,太虚眺望茫茫大海,语重心长地说:“10年前,我曾应邀赴台讲学,所见所闻,感慨良多。台湾是中华国土,当年甲午战败,马关割台,随之沦为日据。今后若有机缘,你一定要争取赴台弘法。”

1928年,太虚大师与圆瑛大师等在南京发起成立中国佛教会,太虚当选为会长。慈航专诚赶赴南京,旁听了此次盛会,并亲聆两位大师的教诲。之后,慈航来到常州,一度担任中国佛学会庶务。

1929年,慈航法师应安徽安庆迎江寺竺庵法师之邀,出任该寺住持。他从兴办教育、培植僧材入手,创办了佛学研究部、僧伽训练班、义务夜校和国民学校,并亲自讲学授课。他礼聘贤能担任院务助理,整饬僧纪,建立规制,修茸殿宇,扩建道场,使寺院面貌为之一新。太虚大师闻讯后,去函深表赞许。

在安庆过了一段时间,慈航法师萌生朝礼佛教名山、参访高僧大德的念头。他跋山涉水,周游四方,履痕遍及徽、苏、沪、浙、赣、闽、粤等地。一路遍参各宗,博览诸经,眼界和学识有了新的拓展。

在太虚大师兼任住持的浙江奉化雪窦寺,慈航以弥勒法裔的身份,虔诚瞻礼弥勒佛祖的祖庭。他膜拜弥勒圣像,拜访寺内长老,参禅向道,广结法缘。

慈航法师而后来到湖北,驻锡太虚大师创办的武昌佛学院。该院是当时国内佛教界最高学府,师资雄厚,典藏宏富。他遍涉儒经释典,精研学术教理,写了数百条读经札记,同时酝酿走出国门,把太虚大师倡导“人间佛教”的理念推向世界。

讲经缅京 亲历国难

1930年,慈航法师在香港弥陀精舍完成讲经任务后,辗转进入缅甸,驻锡仰光龙华寺,由此揭开了弘法东南亚10余年的序幕。

缅甸是南传佛教三个主要国家之一,全国85—90%的人信仰小乘佛教。为了尽快融入当地社会,慈航入境随俗,从此改着小乘佛教黄色袈裟,过着严格、清苦的原始佛教生活。为了打开局面,慈航法师在仰光办起了中国大乘佛教讲习班,自任讲师,开讲了《楞严经》、《法华经》、《阿弥陀经》、《金刚经》、《心经》、《大乘起信论》等经论。他的演讲理路通透,深入浅出,生动有趣,通俗易懂。前来听经闻法的华侨、华人及缅籍信众越来越多。

1931年“九一八”事变爆发后,慈航法师身在异域,心系国内抗日救亡运动。他以佛学演讲会为讲坛,揭露侵略者的滔天罪行,赞颂英勇杀敌的前方军民。许多华侨、华人通过接受爱国主义教育和佛教思想的熏陶,开始关心祖国的命运与前途,并积极支援国内抗日救亡运动。

1932年,慈航得悉禅宗翘楚虚云大师在福州涌泉寺传授戒法,当即派遣未受具足的弟子回国受戒,同时参学禅宗教理,以期促进两国佛教文化的交流与合作。

1933年,慈航法师在仰光发起组织了中国佛学会,殚心竭力宣传中国传统文化和大乘佛法。在每周举办的演讲会上,慈航对国内时局的坦直评述,最受听众欢迎。在探讨佛理时,他不仅带头演讲,而且勉励居士、信众们都要轮流登台。此时年近不惑的慈航,体态胖硕,笑容可掬,声音洪亮,仿佛弥勒再世。他讲起经来口若悬河,激动时手舞足蹈,神采飞扬。他待人热诚,直肠直肚,乐善好施,因此不论男女老少,都乐意亲近他。

他还亲自带领信众去释迦佛祖的故乡印度朝拜圣迹,宣讲释迦正法,勉励积极入世,藉以增加信众对大乘佛教的认同感和归属感。在他年复一年的弘化下,信仰大乘佛教的华侨、华人及缅籍信众有了显著增加。太虚大师闻讯后,再次去函表示赞赏和嘉奖。

在缅期间,慈航与各寺庙中国僧人关系密切,并与仰光大金塔妙善法师结为莫逆之交。事隔多年,妙善法师圆寂后出现全身舍利,一时轰动缅甸全国。慈航不忍看这一佛门国宝流落异国,于是重返仰光,亲自扶护妙善法身回国,奉安于镇江金山寺,时人称为“金山活佛。”

1935年,慈航法师回到睽违多年的祖国。先是在香港、广州一带弘法,继而由厦门抵上海,然后溯江而上,沿途驻锡无锡、常州、镇江、南京、桐城、九江、庐山、武汉各寺院。所到之处,受到佛教界内外的热烈欢迎。慈航在弘法时直言对时局的看法,积极参加各地举办的“护国息灾法会”,慷慨捐助佛教界的慈善事业。

而后,他将各地演说讲稿汇编成册,付梓刊行。由于内容丰富,文字浅显,备受僧俗两界欢迎。他的声名,也随着第一部著作的发行而驰名全国。

1936年,慈航从广州来到上海圆明讲堂,拜会了中国佛教会会长、一代僧楷圆瑛大师。在演讲会上,慈航法师激昂陈辞:“国难当头,僧人有责。每一位僧人都应该记住泉州开元寺弘一法师的一句话——‘念佛不忘救国,救国不忘念佛’!”其拳拳报国之心,灼然可见。

随后,圆瑛大师邀请慈航一道观看上海僧侣救护队战地训练。面对情绪高昂、同仇敌忾的同侪,慈航壮怀激烈,大声疾呼:“我国现在正对日作殊死战,身为国民的每个人,都应该奉献自己的一切,甚至自己的生命,为国家民族而奋斗,为争取自由而战斗!”他接着说:“我虽不鼓励出家人当兵,去前线杀敌,但参加救护的行列,深入前线救死扶伤,这正是大乘佛教积极入世的精神。”

1937年7月抗日军兴,紧接着“八一三”淞沪抗战爆发。历经3个月惨烈血战,中国守军撤退,上海沦陷。

面对祖国山河破碎、狼烟遍地的现状,慈航法师忧国、报国之心愈加热切。他特意制作一批“护国济民”佩带,分发给自己的弟子,以增强他们的爱国意识。当时,慈航应邀在无锡、常州等地为僧侣及信众开讲《楞严经》,期望藉此能安定惶然浮动的人心,坚定抗战必胜的信心。

随着战火蔓延,沪宁一线人心惶惶,伤兵、难民不绝于途。在敌机空袭常州后,慈航法师询问身边8名外省籍僧青年如何应变,他们一致表示愿意跟随法师。于是,慈航负起保护僧青年的道义与责任,从常州经武昌到广州,最后辗转到了香港。一路上,慈航历尽艰险,倾尽所有,为这批素昧平生、一无所有的僧青年张罗食宿旅费,并沿途辅导功课。慈航这种爱护僧青年的精神,在他的生命历程中,是始终一贯的。

1939年,圆瑛大师率弟子明旸等将远涉南洋,宣传全民抗战国策并募集抗战经费。慈航闻讯专程赶到上海送行,并表明自己今后将赴南洋弘法的意愿。圆瑛大师告诉慈航,他早年曾在南洋马六甲弘法,那里有不少同为闽籍的僧人。

1940年元月,在陪都重庆,太虚大师率中国佛教国际访问团出访东南亚及南亚诸国。此行旨在促进双边佛教界的良性互动,宣传抗日救国、团结御侮国策,揭露日寇的暴行及阴谋。慈航作为访问团成员,由香港抵仰光随团出访。

自全面抗战爆发以来,日本侵略者就通过日僧在东南亚各国散播谣言,诬陷中国政府毁灭佛教,因而引发中日战争,并称日本是为了挽救中国佛教,并非要灭亡中国等等,妄图蛊惑人心,孤立中国。当时在东南亚小乘佛教国家中,确有一部分人轻信谣言,对中国产生误会。

在印度新德里,慈航法师身着南传佛教黄色袈裟,面对异国僧侣和信众,声若洪钟般怒吼:“日寇在中国不仅杀人放火,强奸掳掠,去年底还把我的恩师圆瑛大师投入监狱,罪名是‘抗日’!我们深知,欲兴佛教,必先救国。这是中国僧侣秉持释迦正法、救国护教、度利众生的神圣使命!”慈航法师义薄云天、荡气回肠的演说,感动了全场听众。

访问团历时5个月,先后抵达仰光、新德里、科隆坡、新加坡、吉隆坡等地,与各地佛教界进行了深入广泛的交流。在此基础上,相继成立了中缅、中印、中锡、中新、中马佛教文化协会,完成了一次意义非凡、功德圆满的国民外交。

访问团回国时,征得太虚大师同意,慈航留在马来半岛,继续从事海外弘法。

布教南洋 声援抗战

马来亚是伊期兰教国家,以伊斯兰教为国教,华侨、华人大多信奉佛教。抗战爆发后,闽粤两省有不少民众为避乱而移居南洋。

1940年夏,慈航法师驻锡槟城的宝誉寺与弘福寺,开始走上以兴办教育为经、以弘传佛法为纬的8年创业之路。他从实践中体会到,要把“人间佛教”的理念推向世界,关键在于改革佛学教育,造就一批有民族意识、德才兼备的新型弘法人才。

为了筹资兴学,他广泛拜访槟城的华侨社团,深入华人社会,弘法化度,募集资金;同时走访当地各寺院,罗致人才,广结法缘。历经一年筚路蓝缕,终于办起了槟城菩提学院。办学之初,面临资金和招生不足的重重困难,慈航又四出游说募捐,后蒙华侨支持并通过贷款,才得以度过难关。他曾对当地侨绅说:“为了兴办菩提学院,即使沦为乞讨、丧命异国,也在所不惜。”

当时,马来亚属英国殖民地,学校教育以英文为主,华文教育不被提倡。慈航法师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,长此以往,华侨、华人的后裔可能不识华文,甚至连华语也不会说了。因此决定以中国传统文化与大乘佛法予以感化,通过讲经说文来辅导信众学习中国语言文字。

在教学上,慈航法师制订了具有中国历史文化内涵的教学大纲,自己编写教材,并承当主要教学任务。他要求招收来的80多名华裔学生,不但要精通佛学,而且要掌握华文华语,还要学习一般的世俗学,并能懂得英文。

随后,他又联络僧俗两界,成立了槟城佛学会。在成立典礼会上,慈航法师报告了国内抗战新形势后,深情地说:“中国人的传统美德是‘不忘本’,不能忘记自己的根,自己的本。人不一定要归根,但绝不能忘根。”正当此时,一场浩劫从天而降。

1941年12月,日军偷袭珍珠港,太平洋战争爆发。日寇很快就攻占香港和东南亚各地,菲律宾、新加坡、马来亚、缅甸、印尼相继沦陷。

1942年1月,在一次日机空袭中,槟城有数所学校遭轰炸。慈航法师刚从怡保赶回,立即率僧侣救护队火速赶往现场,冒死抢救伤亡学生。随后,他又为此举办慈善募捐活动。在他的勉励和感召下,不少华侨热血青年毅然回国参军参战。

面对东南亚惨局,慈航法师既痛神州久为日寇侵踞,复悲客地又遭攻陷,翘首云天,新仇旧恨,无限愤慨。不久,日寇得知他曾是中国佛教国际访问团成员,于是处处寻衅刁难。慈航愤而离开槟城,在新加坡闭关养晦,以读经排遣郁闷。

数月后,他才抖擞精神回到槟城。随后奔走大马各地,联络各界善信,胼手胝足创建了怡保、雪洲、吉隆坡、马六甲等地的佛学会。而后,他又奔走新加坡,在灵峰创办了星洲菩提学院。

1943年,慈航法师应各方邀请移居新加坡,继续从事佛化的社会教育工作。期间组建了新加坡佛学会,创办了《佛教人间》月刊,之后便时断时续闭关写作。当时星洲百姓不满日寇统治,受他感化而皈依三宝者日众。

1945年8月,日本无条件投降,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了伟大胜利。消息传来,慈航法师欣喜若狂,他在灵峰山上了高呼:“阿弥陀佛,我们终于胜利了!”随后,他到槟城联合各寺院,在极乐寺隆重举行“追悼抗战阵亡将士大法会”,以胜利的喜讯告慰英灵。

二战结束后,年届半百的慈航法师在灵峰和槟城各创办一所招收少儿的菩提学校,又在灵峰星洲菩提学院内建立“法师寮”,资助国内青年法师前往修学。为了改变佛教界内部门户隔阂,他协调各方,做了大量工作。此外,他还创办《中国佛学》月刊,宣扬佛教改革的理想和主张。此时,他在星马地区遐迩闻名,各地信众都以一睹慈容为荣。慈航法师在南洋的辛勒耕耘,为战后星马两国的佛学教育、社会文化及慈善事业的发展,起到了促进作用。

1946年春,慈航法师在新加坡发起筹组世界佛教青年会,并将公开信和申请书寄到国内各佛学院。他在公开信中声称,当前佛教正处于衰危之秋,佛教界内部积重难返,呼吁有志向、有知识的僧青年团结起来,共同推动佛教救亡图存之业。不久,国内各省部分僧青年聚集南京,筹划成立中国佛教青年会。慈航闻讯后立即汇来一笔巨款,并附了一封激情洋溢的长信。后来,此举因未获国民党当局批准而胎死腹中。

1947年3月,太虚大师在上海玉佛寺圆寂。消息传到新加坡,慈航哀痛欲绝,随即在《中国佛学》刊出追念专号,并题写“以佛心为己心,以师志为己志”自励励人。而后,又刊行《中国佛教革命的呼声》小报,大量寄给国内各大寺院和佛学院。由于该报立论激进尖锐,国内佛门多予封禁。

时过不久,在马来亚槟城极乐寺,圆瑛大师传付法脉于慈航,为曹洞宗第47代传人。

弘化台湾 身陷囹圄

1948年10月,慈航法师接台湾中坜圆光寺住持妙果来函,邀请他赴台主持该寺的台湾佛学院。鉴于台湾光复不久即爆发“二二八”起义,以及当时海峡两岸的大背景,慈航思前想后,犹豫再三。后在对方请人当面力邀下,终于束装就道。

途次厦门时,慈航法师深情朝礼南普陀寺。在太虚大师纪念堂前,他百感交集,涕泪纵横,长跪不起。随后,他把南洋弟子及信众给与的大笔供养,拿出一半捐给闽南佛学院,另一半捐给寺里慈善部门,托付设斋棚赈济饥民。结果他渡海抵高雄码头时,竟然身无分文。

圆光寺地处桃园中坜的偏僻乡村,是一座仅有数十间破旧平房的小寺院。当时既无师资,又无设施,根本不具备办学条件。尽管如此,慈航法师依然没日没夜地忙碌起来。第一期勉强招收了三四十人,有男有女,程度不一,其中10名是曾在大陆佛学院就读的僧青年。开办初期,慈航一人唱独角戏,终日忙得不可开交。到了渐上轨道之后,慈航曾应邀到台北、基隆各寺院弘法。

1949年,国民党当局节节败退台湾,随之颁发“戒严令”,宣布台湾处于“战时动员状态”,对内对外实行全面戒严。一时间,白色恐怖笼罩全岛。

这期间,国民党军政人员一批接一批仓皇逃台,一些在大陆佛学院就读的青年学僧,风闻慈航法师在台办学,也在战乱与迷失中渡海去台。上岸后,他们举目无亲,四处流浪,备尝凄风苦雨。

生性豪爽、心地善良的慈航法师,不忍看大陆学僧流离失所,于是不避凶险,挺身而出,将20多名大陆学僧收容在佛学院就读。此举引起妙果的惊慌和不满,以经费困难为由,逼慈航带大陆学僧离去。双方经激烈谈判,妙果最终同意留下10人,其余由他带走。

慈航法师带着10多人辗转颠沛于各寺院,东乞西讨,祈求收容,但都遭到拒绝。后来他以帮助办佛学院作为交换条件,才把大陆学僧分别安置在基隆和苗栗的两家寺院中。

1949年夏,台湾岛内谣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此时,三家寺院都向慈航法师正式提出:因经费困难,难以供养,决定不办佛学院。慈航悲愤交集,不能自抑,在圆光寺佛学院举行结业仪式上,他在致词中先是狂笑三声,而后突然恸哭失声。在座大陆学僧顿时个个哭成泪人,连周围僧众也暗自拭泪。

第二天,慈航法师找妙果交涉,要他兑现当初诺言,把结业的20名大陆学僧全部留下。双方迭经争论,妙果不得不同意遴选10名留在圆光寺。

随后,慈航法师带着20多名师生浪迹四方,几经周折,终于在新竹灵隐寺得以落脚,并办起了佛学院。不料不出一个月,便祸从天降。一天,新竹警察局突然将慈航及13名大陆学僧逮捕,并连夜秘密押往台北市警察局刑警总队。

在审讯中,慈航法师被诬为“涉嫌匪谍案罪”。在据理申辩遭驳后,他临危不惧,临难不苟,双目微闭,一言不发,借三昧定力之功,摄心入静,一心念佛。关入牢房后,他泰然自若,每天照样为学僧讲经授课。

这期间,台湾警备司令部会同各地警局,到处追捕大陆僧青年,社会上盛传“中共间谍冒充僧人混入台湾”。此时,原先留在圆光寺的10名大陆学僧也全部被捕,岛内各寺院风声鹤唳,一夕数惊。

慈航法师被捕的消息传开后,他的3位僧俗道友随即展开营救,其中一位身为国大代表的居士,曾当面向台湾省主席兼警备总司令陈诚请求放人,陈诚却以“当依法处理”拒之。万般无奈下,他们转往孙立人官邸求救。

孙立人是抗日名将,原新一军军长,时任台湾陆军总司令兼防卫总司令。其夫人张晶英法名清扬女居士,笃信佛教,是台湾佛教界上层名人,与慈航有过交往。

第二天,张晶英就去台北警局说项。警方看在孙立人夫妇分上,加上也有数位民意代表联名担保,于是在关押18天后,由张晶英将慈航保释出狱。

慈航法师出狱后曾四处漂泊,后被台北汐止静修院住持请去,每日为比丘尼讲解佛经。这时,有人劝他换掉南传黄色僧服,改穿俗服,以免引人侧目,他凛然道:“头可以断,僧服决不能脱!”

慈航法师含冤入狱的消息传到新加坡后,他的弟子们纷纷来信劝他离台返星,不仅汇来款项,甚至寄来机票。慈航当场撕掉机票,将款项悉数交给静修院购买经书和教学用品。他回信给弟子们说:“我已老了,死也不足惜,但我不忍心一人跑走,而让僧青年一辈子负罪受苦……”

慈航法师在静修院时,常有大陆僧青年悄悄前来探望。台北警局发现后,三次出警缉捕,好在尼众机敏掩护,得以逃过劫难。后在静修院住持三番五次苦苦劝说下,慈航终于躲进深山老林中的洞穴,过着野人穴居般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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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1949年冬,国民党当局最终确认“僧难”是一桩错案后,慈航法师才下山回到汐止静修院,被关押的大陆僧青年才陆续被释放。这批僧青年在慈航圆寂后,大多离开台湾去往欧美或南洋,各自弘化一方,卓有建树。

乡愁萦梦 修成金身

1950年春,汐止静修院住持在院后的秀峰山麓,为慈航法师修建了弥勒内院,此时,他才有了比较稳定的居所和道场。慈航在其中设立太虚大师纪念堂,继续展开僧尼教育工作。他曾对弟子们讲:“我一生奉行‘三无主义’:无地位,无寺庙,无金钱。来也空空,去也空空。”

这期间,从狱中释放及散居各地的二三十名大陆僧青年又回到他身边,这是慈航法师精神最愉快的时期。他先后创办了弥勒内院佛学研究院和静修院女众佛学院,并开设英语课程。他精力充沛,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,上午在弥勒内院为僧青年授课,下午到静修院为比丘尼讲经,还要接待前来闻法问法的居士和信众。他急公尚义,襟怀坦荡,待人以诚,诲人不倦,在台湾佛教界道誉日隆。

随后,慈航法师应各方邀请,举行环岛弘法活动。他以弘扬“人间佛教”理想为主旨,净化人心,度利众生;同时高树正法旗帜,倡导正信,反对迷信。他在回答信众提问时说:“举凡古今中外,一个国家的兴衰,物质固然有莫大关系,而全体人民的精神与道德,才是国家的灵魂。”此行途径台北、新竹、台中、台南、高雄、宜兰等地,一路上听众如潮,法缘极盛,在台湾社会各界引起强烈反响。

此时,一些在慈航法师危难时刻毁谤中伤、甚至落井下石的佛门中人,竟然纷纷前来移尊就教,极尽逢迎拉拢之能事。慈航的弟子们对此忿忿不平,而他却以德报怨,总是以既往不咎、宽恕为怀的包容心,善待这些同门中人。

在僧尼教育和弘法活动中,慈航法师十分重视民族主义精神的宣传。他深知,日本50年的殖民统治和奴化教育,给台湾同胞造成了巨大伤害。为了消弭日本佛教不僧不俗风尚对台湾的影响,他坚定贯彻太虚大师的僧教育思想,弘传中国佛教文化的精华,坚持中国佛教的律仪制度,以此慢慢影响台湾僧俗大众,使之摆脱日本佛教的律仪和习俗,回归中国大乘佛教的传统。

为了肃清“皇民化”教育的遗毒,他要求那些崇拜东洋或只会讲日语的僧尼和信众,都要学会普通话和中国文字,不忘自己是中华民族炎黄子孙。他重视弘扬中国历史文化的基本精神,褒扬台湾同胞反对日本殖民统治所展现的民族大义和国家大义,宣讲中国佛教爱国护教的优良传统,阐析“人间佛教”的思想内涵,藉以唤起台湾同胞对自身历史文化的记忆。

1952年,慈航法师为了完成最后几部著述,决定摒除琐务,闭关写作。但在此期间,他依然每天通过关房的窗口,为僧尼讲课5小时。

晚年的慈航法师,似乎已抖落历史的烟尘,超脱人世的恩怨,而安身立命于天人合一的宁静中。20多年浪迹海角、饱经忧患的飘泊岁月,使他思乡怀亲之情愈加浓烈。神州的名山古寺、江南的杏花春雨、故乡的丹山碧水、师生的深情厚谊、祖庭的如烟往事,时时萦绕在他的梦怀中。

1950年,慈航法师曾对入室弟子律航说:“我离开南洋之前,原打算直接回闽北家乡,买块坟地,然后在附近三个县,传布佛法,将来造成一个佛教区域。这次来台湾,只是因利乘便,作一桥梁罢了。”又曾对弟子星云说:“我的祖庭在闽北泰宁,那里山灵水秀,佛缘隆盛。今后,我要带你们到福建家乡看看……”其殷殷桑梓情,溢于言表。

1953年,慈航从香港弟子来电中惊悉圆瑛大师圆寂,顿时悲痛不已,含泪写下《风雨声中悼我师》一文。同时抱病联络各方,在台北十普寺召开追悼大会。他难掩悲戚地对入室弟子自立说:“两岸海天阻绝,骨肉离散,这里中华国族的最大不幸……今生今世,我唯一的心愿是祈盼返回大陆,寻根谒祖,祭拜恩师,聊报法乳之恩于万一。”

是年冬,慈航法师的健康每况愈下,他对入室弟子印海、严持等说:“我已老病,今生返回大陆已无可能。但愿入寂后,将来能有叶落归根、魂归故里的一天。”继而又说:“我旧舍(指肉身)已坏,要换新舍,明年二三月不走,最迟三四月就要走。”不料一语成谶。

1954年5月6日,慈航法师因突发脑溢血入寂,世寿60。

国民党元老、著名爱国老人于右任惊悉慈航法师圆寂,当即挥毫题写“光明自在”四个大字,派人送到弥勒内院以示志哀。

慈航法师寂后跏趺坐缸,全身不僵,面目如生,俨然老僧入定。弟子们遵其遗嘱,葬于弥勒内院后山墓塔。

1959年,弟子们开缸检视,惊见全身不坏,五官分明,四肢不僵,两手下垂,双腿盘坐,皮肤呈半透明棕色。肉身因水分蒸发,显得瘦削。更令人称奇的是,原先剃光的须发竟长出半寸多。此事经报章刊布后,轰动台湾内外,每日观瞻人潮络绎不绝。后来,弟子们将其肉身装金,迎归弥勒内院安座,成为台湾佛教史上第一尊保存肉身不朽、留下全身舍利的菩萨。

慈航法师生前对身后事似乎早有预知。在圆寂前半个月,他曾给至交道友林希岳居士(笔者按:林希岳系前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之孙)寄去一封短信,其中写道:“我要做一出好看的戏,使人人都叫好!”之前,他在遗嘱里写道:“遗体不用棺木,不用火化,用大缸跏趺盘坐于后山,三年后开缸,如散坏则照样不动藏于土,如全身装金入塔院。”入葬后,主事者原拟1957年开缸,后因故延宕至1959年。

纵观慈航法师一生,积极致力于佛教改革与僧伽教育,践行“人间佛教”理想,努力把佛教推向社会,推向世界。他修持弥勒法门,学承太虚大师,法接圆瑛大师,专于唯识学。他主张跟随时代潮流,以发展文化、教育、慈善作为佛教事业的三大要务。他长期在东南亚地区弘法利生、兴学育材、团结华侨、声援抗战,增进了我国与该地区之间的佛教交流与民间往来,支援了世界反法西斯这一人类正义事业。晚年羁身台湾,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,为弘扬中华传统文化、促进两岸佛教交流、保存并传承佛教薪火、消除日据时期思想遗毒,作出了拓荒性的贡献。

慈航法师圆寂后,弟子们组建了慈航法师永久纪念会,整理遗稿,印行《慈航法师全集》。全书共120多万言,分上中下3册,内容共5篇,分别为:《相宗十讲》、《大乘起信论讲话》、《十二门论讲话》、《成唯识论讲话》、《菩提心影》。(信息来源:中国佛教制度研究中心)

编辑:明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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